第8章

第8章

「蓁蓁?」他道。

我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:

「澹臺明滅,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?」

澹臺明滅沒說話,良久,他開口道:「你說你會一直陪著我。」

我愣住了。

這句話,很是悉。

這是當年我在西涼與他初遇時說的。

那時他不知了什麼驚嚇,夜夜難眠,還會在淺夢中朝外沖。

商隊的人有所不滿,想把他趕出去。

我為了留下他,不顧父親的阻攔,和護衛每日陪著他睡。

當澹臺明滅從睡夢中發抖醒來、神志不清地要朝外逃走時,我摟著他,唱阿嬤教給我的歌謠哄他。

我說:「蘇夏,這人間孤寂,我會一直陪著你。」

這本是歌謠里的一句,被我化用了安之語。

不料澹臺明滅卻當了真。

我愣愣看著他,日一點點墜落,暮四合,燭火微晃。

澹臺明滅起擁住我。

他不知何時長得這樣高大,俯時就能輕松擁住我,將我裹挾在充滿冷香的懷抱里。

哪怕此時抱住的只是個幻影,他也極盡珍惜:

「蓁蓁,我等你太久、太久了。」

17

我后來才知道,澹臺明滅去過許多次孟國。

他沒有驚擾任何人,安頓好國事,就悄無聲息地跟著某支商隊去了。

駝鈴聲清脆,有時他來了,有時他走了。

他在孟國江南的庭院隔著墻靜靜佇立了會,聽見一墻之隔眷的笑聲。

他在人來人往的大街小巷孟國溫煦的日,想象我在怎樣的水土里長大。

澹臺明滅來過許多次江南。

他有時帶一枝煙雨杏花走,有時帶一套徽州的筆墨走。

有時,只是帶一個的夢境走。

他那時勢單力孤,不敢多打擾,只是見我安好便足矣。

澹臺長曳說,他本打算在我及笄時上門提親。

奈何,那恰巧是王權爭奪最激烈的一年。

他被親生兄弟暗算,險些喪了命。

命雖然保住了,卻整整昏迷了兩個月。

醒來后,他問的第一件事便是我的親事。

可惜,那年陸家早早遣人來我家定了親。

父親沒像小時候那樣寵我,以「父母之命、妁之言」將我抵了出去。

澹臺明滅在病榻上得知這件事后,先是怔了怔,而后笑了起來:

「這樣也好、也好&…&…」

然而,鮮紅的卻被他斷斷續續咳出,洇了被褥。

后來,他像是變了一個人。

澹臺長曳心有余悸道:「皇兄從前面冷心熱,雖然不說話,做事卻總是留有余地。

「堂叔和堂兄派人追殺他,他回來也只是砍了他們的手足。

「但從那日起,他逐漸瘋魔,做事也不再收斂,逐漸被有心人扣上了『暴君』的名頭。」

他不再吝嗇勤儉,以武力迫不懷好意的四方鄰國進貢,再平分給西涼貧苦的人民。

他不再厭戰,沉迷于習武練兵,仿佛用此麻痹自己鮮🩸淋漓的心。

他日復一日地住在深宮里,在寢宮里栽起南國的喬木,吹著代表思念的篳篥。

澹臺長曳說,在失去你的那一天,皇兄好像徹底變了。

為了一個更加殘酷而合格的君主,卻也喪失了某種作為「人」的愫和能力。

最是高不勝寒。

澹臺明滅將昔年的月牙耳墜摔碎,命工匠鑄了一支釵。

凰于飛,夫妻恩

他將這支釵用作回禮,借由孟國禮之手又贈給了我。

我以為的賜榮,背后卻是他的煞費苦心。

我大婚后,澹臺明滅一直沒有打擾我。

他將自己扔進不見天日的朝政中,任四方而來的瑣事淹沒他,不再理睬紅塵俗事。

這麼多年,后宮廢立,再無回響。

自然是沒有人敢置喙的,因為一旦提起此事,便要見

直到,新的一批貢伴隨著駝鈴聲送宮廷。

正午花車下,我以為他沒發現我,其實他一眼便看見了我。

那時他廣袖之下,五指攥,皆是因欣喜而抖的。

又恐嚇住了我,所以才裝出陌不相識的模樣。

本想著一點點接近我,卻被我撞見了繪九招魂陣的模樣,因而便燃了黃粱香,使我淡忘了那段記憶。

同我相認后,他如獲至寶,不敢再放我走。

但我畢竟是后天怪,被法囚箜篌,在日下越曬越弱。

他便以藥,以自之命力,來保得我清醒。

澹臺明滅本以為我與他再遇是天大的緣分,因而不惜窺盡天機也要保住我。

但緣起緣散,都有定數。

所謂命運之饋贈,其實在一開始便收取了回報。

天元二年,孟國新任君主與鄰國結為盟友,率百萬大軍犯邊。

陸澤白放言,將取澹臺明滅項上人頭,以天下。

史稱,玉門關之戰。

18

我路過玉門關兩次。

第一次,是年時和父親來西涼經商。

第二次,是隨孟國的貢品隊伍在此歇息,看賊眉鼠眼的禮竄。

彼時我不懂,現在卻是看分明了。

原來,孟國的暗線早就布下了。

西域富庶,更何況占據了「塞上江南」河套平原,保住了西涼都城的糧運線。

西涼騎兵在澹臺明滅的手下被磋磨得愈發銳,已有獨步天下之勢。

自上一個大一統的王朝覆滅后,周圍小國零星分布,都眼饞這樣一塊